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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代理人──未来我们需要的,或许是如何遗忘

  • 2020-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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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代理人──未来我们需要的,或许是如何遗忘

是什幺刺激使一个坐在厨房地板上的十一个月大宝宝,生平第一次说出「牛奶」这个词彙呢?多年来,语言学家一直尝试着要求为人父母者写日记,记下他们对自家孩子说了什幺,不过要监督家庭对话难如登天。

二○○五年,麻省理工学院科学家戴伯.洛伊与他的妻子露波.帕特尔(她也是一位研究口语的科学家),正在等待他们头一个孩子的来临──他们领悟到,这是个大好机会,可以观察这个男孩发展语言的过程。不过他们想以科学方法进行。他们想把他们或任何人对这孩子说的每一件事情都记录下来──他们知道,只有在记录过程是自动运作的时候,这件事才办得到。所以洛伊跟他的麻省理工学院学生设计了「拦截记忆码」(TotalRecall)这个大胆的计画,包括在他家里到处装设摄影机与麦克风。他告诉我:「我们想要创造出最终极的记忆机器。」

在他儿子诞生前几个月,洛伊的团队在他家中的每个房间里都安装了广角摄影机与高敏感度麦克风。大量感应器会捕捉「下至耳语程度」的每一种互动,然后存入地下室里庞大架子上的硬碟中。洛伊与他太太从医院把新生儿带回家时,打开了这个系统。它开始製造出份量之大堪比消防水龙头的影音内容:每天大约有三百 GB,换句话说,每二十四小时就有足够灌饱一个正常桌上型电脑的内容。他们这样持续记录了两年,集结一组研究生与科学家来分析资料流,誊录叨叨絮絮的谈话内容,然后弄清楚他们的儿子到底是怎幺学说话的。

他们做出种种卓越的发现。举例来说,他们发现这个男孩有过一段字彙学习的爆发性增长时期──「字词诞生」──大约是在他初次过生日时开始,然后在七个月后显着地慢了下来。洛伊的某一位研究生分析这个趋缓过程时,浮现出一幕很有趣的景象:就在那些字词诞生数量下降的时刻,这男孩突然间开始使用许多两个词以上组成的句子。「就好像他改变了自己在认知上的努力方向,从学习新字词换到产生新奇的句子。」洛伊如此写道。

另一个研究生发现男孩的照顾者倾向于在屋子里的特定位置使用特定字词──举例来说,「不要」这个词彙在走廊上经常使用,有可能是因为照顾者通常会说「不要在楼梯上玩耍」。而结果显示地点很重要:在字彙跟某个特定空间连结在一起的时候,孩子通常学得比较快。洛伊指出,这是个很诱人的发现,因为这暗示了藉着改变我们在孩童身旁使用字词的地点,我们就可以帮助孩子们更有效率地学习语言。这些资料仍然在分析中,不过他杰出的实验很有可能改变我们对早期语言习得的理解。

出乎意料之外,这个实验也改变了洛伊的私生活。到头来,因为创造出这份对他儿子头两年生活鉅细靡遗到疯狂的科学纪录,洛伊也创造出历史上最详尽的回忆录。

举例来说,有一份纪录是他儿子学走路的第一天。在萤幕上,你可以看到洛伊走出浴室,然后注意到那男孩以学步前稚儿那种不稳定的平衡方式,站在六呎外的地方。洛伊伸出他的双臂,鼓励他走过来:「来吧,来吧,你可以办到的。」他催促着孩子。他儿子往前冲了一步,然后是另一步,接着又一步──他第一次成功地做到了。在声音部分,你可以实际上听到那男孩对着自己惊讶地尖叫:「哇!」然后洛伊对他正好来访、此刻正在厨房里的母亲大叫:「他在走路!他在走路!」

对于任何父母来说,在影片上捕捉到这一刻都是罕见之事。不过无意间捕捉到这一刻,还有某种更加不寻常之处。不像大多数带着照相手机的家长所捕捉到的「踏出第一步」影片,洛伊并没有积极设法要冻结这一刻;他没有被困在一种怪异的、典型的现代两难困境里──既要设法体验某件愉快的事,又要採取行动,把事件本身录下来。(我儿子第一次过生日的时候,我们给他一个插了蜡烛的杯子蛋糕,我花了太多时间乱拍快照。结果显示,在关灯的时候便宜相机对焦不佳,以至于后来我才领悟到,我根本没有亲眼注视着那一刻。)你可以看到洛伊真的在那一刻忘我了,他心醉神迷。

的确,在他儿子会走路以后好几个星期,他才领悟到他可以找出数位拷贝;在找出那一刻的时候,他很惊讶地发现,他完全记错了事件过程。「我本来记得那是个阳光普照的早晨,我太太人在厨房里,」他说,「而在我们终于取得影片的时候,才发现那天早晨并不是阳光普照,而且在厨房的不是我太太,是我妈妈。」

洛伊甚至可以进行更疯狂的记忆召回壮举。他的系统能够把种种不同的影片流结合成 3D 影像。这让你在实效上能在一个录影纪录里绕着「飞」一圈,就像置身于电玩游戏里。你可以冻结某一刻,转回去看,同时飞越这个场景:这就像是现实生活的硬碟录影机。

不过,就像洛伊体认到的,对某些观察者来说,这整个计画很让人不安。「有一大堆人问我:『你疯了吗?』」他咯咯笑着说道。他们把摄影机看成像是欧威尔在《一九八四》里描写的那样,虽然这样并不尽然精确;毕竟洛伊是在记录自己,而不是某国政府或者某个邪恶企业。不过还是有些问题,过着被无间断录影侵蚀的生活,你不怕你最脆弱的时刻──跟你的配偶为了洗碗盘小气地斗嘴,为了某件蠢事脾气失控,或者,挑明的说吧,甚至连性交──都会永远留下纪录吗?洛伊与他的妻子都说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因为他们会控制这个系统。

在每个房间里都有个控制板,让你可以关掉摄影机或者录音机;一般而言,他们会在晚间十点(宝宝上床睡觉后)关机,然后在早晨八点打开。他们在每个房间里也都装了「出槌」按钮:按下这个钮,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洗掉最近录影的内容──几分钟、一小时,甚至一天。这是个很巧妙简洁的妥协,因为当然了,一个人直到生米煮成熟饭以前,通常不会知道尴尬事就要发生了。

「你知道,我太太餵母奶的时候就是这样,」洛伊说,「或者我会踉跄走出淋浴间,全身滴水又光溜溜的,漫步到走廊上──然后猛然发现我在做什幺,就按下『出槌』钮。我想我的研究生不必看到这个。」他也体验到纪录片工作者与电视实境秀製作人早就已经注意到的影响:过了一阵子以后,摄影机就隐形了。

换句话说,光明面抵得过黑暗面,在科学上与私生活上都是如此。在二○○七年,洛伊的父亲在洛伊出差时过来看孙儿。几个月后,洛伊的父亲因为中风而猝逝。洛伊哀恸逾恆;他知道他父亲健康状况不佳,却没料到结局来得这幺快。

几个月后,洛伊领悟到他错失了看到他父亲最后一次跟孙儿嬉戏的机会。不过这栋房子已经自动录下这一段了。洛伊到「拦截记忆码」系统里找到那一段影片。他抽出那个段落:他父亲站在客厅里,举起他的孙儿来呵痒,轻声细语地说他长大了好多。

洛伊暂停了那一刻,然后慢慢地播放,注视着那一幕,倒带然后再度重看,飘移到好几个不同的角度来重新体验。

「我像个鬼魂一样,飘浮在他身旁注视着他。」他说道。

如果我们什幺都不曾忘记,那会是什幺感觉?从你人生开端就有那种记录,然后一直到你入土为止?

记忆是我们的身份认同中最关键也最神秘的部分;夺走了记忆,身份也很快就会消失,与阿兹海默症角力的许多家庭都很快就发现这一点。

我们初次一瞥遗忘的方式,是在一八八○年代,当时德国心理学家赫曼.艾宾豪斯在自己身上进行了一个漫长而迷人的实验。他创造出两千三百个「没有意义」的三字母连结,然后把它们背起来。之后他照着规律的间隔测试自己,看看他可以记得多少字。他发现在你学会某件事以后,记忆会很快消退:在二十分钟内,他只能记得先前设法背起来的百分之六十,而在一小时内能记起来的就不到一半了。

从根本上来说,他忘记了绝大多数的三字母複合词,但仍然记得的少数複合词已经转化到长期记忆里。这个原理现在被称为艾宾豪斯遗忘曲线,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没有多少事情进得了长期记忆,不过进入长期记忆的东西就会在那里生根。

就算我们能够记住一个事件,我们也不能确定这个记忆是否为正确的。记忆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的。这不像是从档案柜里拉出一张纸,重新提取这个事件的精确拷贝。而是重新产生运作中的记忆。你抽出了正确的精髓,但你漏失很多细节。所以你靠着想像力,用看似可信的东西填满失落的细节,不管那到底是不是真正发生的事。

我们把记忆写成「re-membering」是有理由的;我们重组过去,也许随着每一次的回忆,我们甚至还把新的错误给补进去了。事件记忆变成了接力传话最后却失真的游戏。

人类几乎一直都在使用外在辅具来对抗记忆的编造罗织。以前储存人工记忆需要先见之明与付出努力,这就是为什幺只有一小部分非常尽责的人留下很好的日记。不过数位记忆经常是被动的。你不是有意留着你所有的简讯,但如果你有一台智慧型手机,很有可能那些简讯都还在,每次你的手机接上充电座时都会备份。

我们面对的是人类记忆上很有意思的一个逆转点。我们从大多数生命细节都被遗忘的时代,进入了许多(或许是大多数)生命细节都会被捕捉下来的时代。那会怎幺样改变我们生活的方式──还有,怎幺样改变我们理解自身生命情状的方式?

有一小群人一直设法要弄清楚这件事,方法是尽可能频繁地记录许多他们生命中的点点滴滴。他们不想遗漏细节,试图要创造出完美的记忆回溯,找出那像是什幺。他们是生活记录者。

在我访问某个人的时候,我会记下很有强迫症特徵的笔记:不只是记录他们说的每句话,还有他们看起来是什幺样子、如何讲话。

在见到戈登.贝尔的头几分钟内,我就领悟到我碰到旗鼓相当的人了:他对我的数位记录,比我对他的笔记都要完整个数千倍。

贝尔可能是世界上野心最大也最投入的生活记录者。他是个高大和善的七十八岁白髮老人,到处游走时身上的装备包括挂在脖子上的鱼眼镜头小相机,每六十秒钟就拍下一张快照。还有一个小小的录音机,捕捉了大多数的对话。电脑里的软体储存了他看过的每个网页备份、他收发的每封电子邮件,甚至还有每通电话的录音。

「这可能不合法,但是管他去死,」他大笑着说道,「我从来不知道以后我会需要什幺,所以我留下一切。」在我到他拥挤的旧金山办公室去拜访他的时候,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我们已经一起出门并闲聊了好几天。他把「克莱夫.汤普森」这个名字键入他的桌上型电脑,让我稍微了解一下他的「义脑」──这是他的称呼──对我有什幺样的掌握。(他在他的桌上型电脑与笔电里各留了一份他的生活纪录。)萤幕上充满大量跟克莱夫有关的资料:二十来封贝尔跟我交换的信件,他在线上研读过的我的文章副本,还有从我们初次见面时开始拍的照片,有张照片是我毫无防备时被拍下,当时我的手伸得长长的。然后我震惊地领悟到,在他第一次跟我讲起那个故事的时候,我记下的笔记并不正确。我写说他是跟女儿一起去,而不是跟妻子同往。贝尔的人工记忆在纠正我的记忆。

在贝尔身边就像是跟某个表演超强记忆的海豹为伍。他主张,生活纪录给他更大的心灵平静。知道他阅读、观看或听见的几乎一切都有永久备份,让他更能够活在当下,更专注于他在做的事情。把某件事情记下来的焦虑消失了。

「这是一种自由解放的感觉,」他说,「事实是我可以卸下记忆,知道它就在那里──我看到的一切都可以再度被找到。我感觉更乾净俐落、更轻盈。」

人工记忆的真正前景,并不是作为消极储存设备(像是纸笔构成的日记)。未来的生活纪录反而是积极性的──设法替我们记住事情。生活纪录在驾驭电脑特别擅长的事务时,会有用得多:靠蛮力的模式发掘。

那种感觉布莱德利.罗德斯略知一二。当他还是麻省理工的学生时,他开发出「记忆代理人」(Remembrance Agent),一种执行单一任务的软体。「代理人」会观察他在打的东西──电子邮件、笔记、文章之类的任何东西,它会吸收他写下的字词,静静爬梳多年来存档的电子邮件与档案,看看他过去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任何一样跟他现在在写的内容相符。然后它就会在萤幕角落里送出片段资讯──近到让罗德斯能够瞥见。

有时候那些建议文不对题、毫不相干,罗德斯会忽略它。不过「代理人」经常会找到某样有用的东西,像是某个罗德斯写过却忘记了的档案。举例来说,他会发现自己正在打一封给某位友人的电子邮件,问他怎幺运作校园内的印表机,这时「代理人」会让他看到他已经有个内含答案的档案了。

从本质上来说,罗德斯的「代理人」利用了电脑纯粹不知疲惫的性质。罗德斯就像我们大多数人,不会光为了这软体可能叫出某些有用之物的微小机率,就费事搜寻他打过的一切东西。虽然要机器做这种笨工作没问题,它们却不会知道自己是不是找到某种有用的东西;它们要仰赖我们,用我们独特的人类能力,去辨识出有用的讯息,去做决定。罗德斯很灵巧地混合了人类创造意义的技巧,还有电脑建立关联性的技巧。

在一九四二年,波赫士发表了另一篇短篇小说,内容是一个有完美记忆力的男人。在〈傅恩斯,记忆者〉里面,叙述者遇到一位十九岁男孩,在一次骑马出了意外以后,发现他得到了完全记住一切的能力。他做到了让人震惊的记忆把戏,像是背起长篇累牍的罗马文献《博物志》,并且描述他几个月前看到一组云朵的确切形状。不过傅恩斯坦承,他完美无瑕的记忆力让他生活悲惨。因为他无法忘记任何事情,一直回想起关于一切事物的太多琐碎细节,让他深受折磨。对他来说,忘却会是一项礼物。「先生,我的记忆,」他说,「就像个垃圾堆。」

在一个有无限记忆的世界里,对我们即将与之共存的古怪悖论与条件交换来说,这是个美丽的隐喻。我们的祖先学习如何记忆;我们将会学习如何忘却。